看着家人的忙忙碌碌、郑重其事、和和美美的样子，吴永水彻底地被家庭的温暖陶醉了。四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安心而踏实地和自家的亲人围坐赏月，他又想起了在西海农场孤独而凄苦的日子，一生的辛劳、奔波、痛楚和欢笑，都在月亮升起的这一瞬间融汇在一片祥和之中，一想到这，吴永水的眼里含满了知足的泪花。

吴超畏畏缩缩地坐在同样是畏畏缩缩的爸爸吴新亭身边，期待着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重大决定。

他希望自己能够得到顶替堂爷爷吴永水工作的这个指标。

从很小的时候，吴超就感受到和这位堂爷爷的亲近和缘分。论辈份，吴超的爸爸吴新亭只是吴永水的一个堂侄子，两家并没有直系的血缘关系，但是吴永水却一直就知道自己有吴超这么一个堂孙子，而且，每次开学前夕，他都会如期地汇来足额的学费，无偿地供给吴超上学。这让吴超从小就对这位没有谋过面的堂爷爷充满了感激和向望的崇拜与期待。去年，吴永水的问题差不多已经落实的时候，曾给吴超来过一封信，说有一个顶替的指标，问他愿不愿意以他儿子的身份去接他的班。这可能是吴永水在书信里随手写的一句客气话，却给吴超的心里种下了期盼的种子。在这种偏远的山村，侄子顶伯伯的班、孙子顶爷爷的班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再说，吴永水原先选定的接班人吴小祥一心一意考他的清华大学，不甘心在中国西部的一个劳改农场里浪费青春，死活都不答应。而小祥的奶奶鞠之秀早已把西海看作是她一生的伤心地，也坚决反对让最心爱的孙子再涉苦地，让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这件事情让吴超莫名其妙地兴奋了好长时间。既然小祥家没有人要这个指标，他是不是可以争取一下呢？但是他又无法张嘴主动地去向新轩大伯要这个指标。后来他听说，在农场上班不光有考干的机会，还可以争取带薪上学。据说在河北省专门有一所培养司法干部的学校，那里的学生都是各地的基层单位选派的在职人员。这一点尤其打动吴超的心。他家境贫寒，多年来一直靠着吴永水的资助才把学业维持到现在，一旦有了工作，就意味着有了固定的收入，可以有计划地贴补家用，让多病的父亲得到有计划的治疗；如果有机会考个干，那就更酷了。最让吴超心动的是，可以随时随地地参加成人高考，取得国家认可的大学文凭。如果真是那样，……每想到这些，吴超就心里痒得很。吴永水回来过中秋前夕，吴超终于忍耐不住，把自己的心思和爸爸说了。吴新亭显得很意外，但他还是十分肯定地说：“这个指标就是给你准备的，我还正怕你不会答应呢。”

就这样，吴超跟在父亲的后面参加了吴新轩家的中秋祭祖活动。可是，大人们却只是谈论天气呀、收成呀、家长里短啦，谁也不提让吴超顶替工作这一档子事儿。

凡事都有一个“缘”在里面，吴超如果不是主动地要求这个指标，或者说如果吴永水从一开始就别打算再揭开吴超的身世之谜，吴超也许真的会如郝霞所愿，顺顺利利地考上一个名牌大学，成为某个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而不会成为那个厌世避世的荒原牧狼人。

但是又有谁能放弃明天的诱惑和幻想的天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