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散记之——
我们昨天的誓言
一
如果誓言连发誓的人都不相信了,谁还会相信誓言的忠诚?
然而发誓的人从来不考虑这个。
或者说,誓言是某个人某段生命存在的理由,它和将来的结果不一定有必然的联系。
当誓言的源动力促进生命的运动,实现了和另一段生命的接力,让生命和另一个誓言发生关联时,发誓的人就成了自己故事的局外人。
这就是生命真实的本相:寂寥、幻灭、反复无常。
我也曾有过年青的誓言,也有过誓言的反复和无奈的背叛。和 L 的初恋便是一例。
二
春蕊的吟唱似有还无,我听见花草在雪被下面热烈地返着青。
而春天依然单薄。
寂寥日益阔大。
几只鸦雀在枝梢上不停地起落,为花苞点缀绽放的生命灶台。更冷的是一弯雪上霜月。
女儿已经听厌了我的故事,妻子也因没有看到我描述中的初恋圣地而连连叹息:
你呀!你呀!
有吗?
三
有吗?有过吗?
L ,现在我明白什么叫不可摆脱的万古愁怅了,鬼才相信少年时同学对我们的祝福,但我依然对他们感激万分,想念万分。
粗糙干瘪的血管让我恐慌:一切都在双手间真实地流失。
我如何确定十个指头曾真切地畅饮过你肌肤的润泽呢?是否有过那段朦胧的迷惑令我寝食难安,也许你我不过是在虚妄的臆想中对酒欢歌?即使其人其事是真,恐怕亦已随浩渺不再的风花雪月远去。真与不真区别何在?我独对的,仍然是这空寂的园林,这枯枝上惊恐的鸦雀。
所有的来者似乎都不敢揭开昨天的真相。尽管我们曾经那样真实地拥有过。
然而,就萛曾经的你我在此重逢,再叙昨日的誓言,也不过是合两个的疼痛与这空旷的岑静相抵。于事何干?又与现在的你我何干?
我们的故事终于会与我们无关。
—— 无法回头。也回不去了。
四
我终于在泪水中承认命运的强大。但我如何就对命运如此地俯首称臣了呢?
我给我们的未来编织过完美的童话,却又亲手将这童话交与了昨天。即使在我新婚的初夜里,我一直自欺欺人地期待着你的衣袂飘飘,俨然你在某个隐密之处呼唤着我。
老套的故事感染过我的爱人,也感染了我的女儿,然而她们也只是连连地对我摇摇头:
你呀!你呀!
真的是有吗?
2008-5-6 于西川 |